客厅里很亮很热闹。灯光，电视，亲人的笑声。宋丹丹正咧着没牙的嘴跟“老伴儿”撒娇。青青也跟着笑。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笑。可是在舞台下面，那些和家毅所在的房间一样昏暗的地方，生活是什么样子？她忽然感觉好像站在一幅巨大银幕的边缘。身体被明暗两个世界左右分割。半张哭泣的脸戴着欢笑的面具躲在明处，还有半张赤裸在黑暗里默默流泪。
妈妈问家毅怎么不来看电视。青青说他困了，先睡了。反正白云和黑土每年都出来。晚会也将被反反复复地重播，直到观众被他们咯吱得神经麻痹了为止。
青青未嫁时年年除夕和家人一起看着他们笑。那些夜晚仿佛幻灯片一样从并不久远的过去投映回来。午夜钟声敲起的时候跟着哥哥下楼放鞭炮，然后回来吃刚出锅的饺子。爸爸会包一块糖在某个饺子里面，谁吃到了第二年就幸福甜蜜。她几乎每年都能吃到，因为包了糖的饺子肚皮是白色的。父母兄长其实早识破了她小小的鬼心眼，只是都不去打碎一个小女孩子甜蜜的希冀。
今年也一定会有人吃到，但绝对不是青青。就算她看见了，也要刻意避开。她不再相信什么幸福了。所有的甜蜜都不会持久。生活外面那层糖衣已经消融。但是她还含在嘴里，似乎奢望能有甜蜜的夹心忽然冒出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她宁愿永远留那些幻灯片里。累了就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抱着心爱的毛毛熊睡去。偶尔的恶梦会把她吓哭，但不会使她绝望。
是的，绝望。当年为父母不理解她忠贞不渝的爱情而绝望。如今爱情令人绝望。
青青在所有演员上台唱过[难忘今宵]以后还坚持着坐在沙发上把换到其他台东看西看，直到全家人都各自回了房间才不得不起身。她在门外就感觉到了那张又冷又硬的脸，跨进去一步就完全被黑暗吞没。欢笑的半张面具掉下来摔碎，声音刺耳。
并不想追问家毅 “发作” 的原因。以青青对他多年的了解，已经猜到大概是他表现出疲惫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跟过来“伺候”。他随时随地要她的全部关注。可以解释为怕失去，也可以理解成自私和狭隘。她觉得没有必要向一个成年男人讲如此浅显的道理。她怕争论一但开始就要带出沉淀在心底的陈年冤案。她也知道争论的结果只有一个，彻底崩溃。
青青很羡慕有勇气的人。若干年前的一个春节，她也很有勇气。大哭大闹，与“封建家长”坚决斗争到底，非家毅不嫁。这是青青后来一个字一个字刺在自己心上的愧疚。她不再有勇气了。没有人可以再赋予她同样的勇气。
父母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她从小就是聪明可爱美丽的，人人夸奖的，另人骄傲的，最宠爱的，也是最伤他们心的。他们多希望她幸福一辈子。而她能够补偿和报答他们的，就只有让他们认为她幸福。
她钻进被子里躺下。身体碰到凉凉的棉布，打了个冷战缩成一团。那个人似乎没有体温，只有好像已经熟睡的呼吸。她环抱自己的膝盖忍着，不想再哭着过年，确实非常不吉利。这不是应验了？所有她以为可以全身心去爱的男人都伤了她的心。无论她付出多少，都换不来一颗火热完整的心。
为了忘记身边这个令她不快的男人。青青开始想别的男人。就像因为从一个人那里得不到完整的爱，就需要把几颗不完整的心拼起来填补空白。
最后一滴和飞都曾很大方地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当她产生依赖以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日理万机烦恼陡增无暇再整天与她风流快活。青青不知道这是所有男人的共性还是特例有幸都被她遇到，不过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相信，嫁给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结局都不会比现在的婚姻好多少。他们妻子的现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曾经用依然和谐的婚内性生活巩固“爱情”，也谴责自己的出轨。虽然已觉察到一些异样，但身体的反应是没有欺骗性的。在这个除夕之夜她忽然想明白，有反应的仅仅是身体，她的身体习惯性地迎合他，她的灵魂那时正冷眼旁观。激情像制造舞台效果的雾化干冰——别人以为你在腾云驾雾，你自己却冷得发抖。
青青的心灵在这个夜晚与时间一起辞旧迎新。有无数个夜晚，她也尝试过，却以失败告终。思绪从某个点开始扩散，可能是一句甜蜜的，也可能是一句气人的话，然后甜的苦的轻的重的冷的热的痛的痒的锐的钝的野马似的成群结队袭上来，她必须拉扯自己的头发或者把指甲嵌入皮肤拦截奔腾的心。燥动过后，她曾经多次决心再也不向最后一滴提供婴儿食品，或者永远也不给飞回信，要不就打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骂一句“贱人！”
因为婚姻中偶然出现的甜蜜场面，青青对家毅的歉疚和信心与对另外两个男人的期望一样断断续续飘乎不定。他们给她带来的痛苦无法言表，她的热情却保存在恒温箱里。她对不定期得到的温暖感激涕零，并为此对他们加倍的好。似乎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良心”，她就总是乐意不计前嫌奉陪到底。
青青从中得到的快乐类似于逗蟋蟀——让灵魂和肉体撩来逗去，自己坐享其成。这是她不得已设计出的游戏——通过低层次的生理活动得到高层次的心理满足。
肉体并不会因得不到满足而死。“要死了”是一种幻觉，因为精神将极度绝望理解为死亡的前奏。事后她总怀疑自己的状态是否尚属健康范畴，但是她又必须以此拯救灵魂以获重生。从大年初一开始，她不再为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而惭愧。对她来说，那绝对是生存的需要。
精华
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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