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士凡刚说了三个字，大腿上一疼，低头看，蔓君的食指和拇指尚未撤离犯罪现场。他拧着眉毛咧了咧嘴，改口说，“她，过完年就回来办手续。从法律上说，我还是有家室的人。”感觉到她的手指又要发力，赶紧又补充了两句，“这是对你负责，傻丫头。如果别人知道我没离婚就被你拖去拜见父母，他们会怎么看你？”
蔓君松开手，白了他一眼，“我都不计较，你怕什么？这回是我爸想见你。不知道我妈回家是夸还是贬你来着。”
“快别提了，见你妈那回我就跟进了公安局似的，他俩一起见我还不得跟进渣滓洞似的？”
“怎么说话呢？你们家才渣滓洞呢！”
“得，我是叛徒的料，我怕扛不住，行了吧？”
她舔了舔嘴唇，很干。把头扭到一边，好像狠下心来才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士凡把嘴半张着装傻，眼睛里却闪出狡猾。
“就这么一直偷偷摸摸的？”
“那怎么行。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呀。”
“想怎么告知公司里的同事？”
“嗯，自然点儿吧，别弄得跟猪八戒娶媳妇似的那么热闹。”
“切，人家又没答应嫁给你。”她的脸早就转了回来，娇羞地依在他的肩膀上。
士凡在心里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说什么不好，偏说娶媳妇。还没出虎口呢，又把狼招来了。“那是，那是，我这老牛也就现在吃吃嫩草，等没牙了，你就该讨厌我了。”说着把嘴凑过去在她脸上啃了一口。
“我现在就讨厌你，”蔓君拉过他的衣襟做状擦脸上沾的口水，“一谈正事儿你就转移话题。”
“不是，公司里绝大多数人不了解情况，风言风语你就受不了。”
“早晚要知道的呀。”
“那也要我把离婚的风儿放出去以后。要不这样，你如果非得找人分享，就跟青青透露一点。就她知道我要离婚的事。也算有个见证，把我给下订。”
蔓君又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什么都跟青青说。“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抢手货。我怎么好意思说啊？你去跟她说。”
“现在我这种离过婚，还不太老的男人最吃香了。你千万别大意。等过完年，我请你俩吃饭。正式向她宣布，行了吧。”
蔓君这才放松了抝着劲儿的身体，被士凡拽着一起倒在床上。那晚，她梦见自己生了个小女孩儿，全身粉红，眼睛黑亮。五官结合了他俩的优点。
春节长假结束后，士凡果然马上安排了一顿“工作午餐。”青青一看蔓君也在座，敏感地觉察到他们想说什么。当士凡握起蔓君的手时，她还是用手掩住嘴，瞪大眼睛，以配合他俩脸上的神秘，羞涩，和幸福。
青青答应暂时替他们保密，不过震惊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士凡买完了单也没减退。她追问他们的恋爱经过，知道原来是那晚出去跳舞惹出来的祸。心里的滋味逾发纷繁复杂。士凡从来都是倾慕她，甚至是暗恋她的。她也不自觉地表现出女人对待潜在追求者那种特殊的傲慢，娇嗔，偶尔还吝啬地施舍些暧昧。现在青青感到好像被抛弃了。她甚至想，如果那晚不管不顾地跟士凡去跳“两步”，生活将上演什么样的情节。哦，那时候她想的全是最后一滴。距今也不过才半年多吧，她的情感仿佛已经跋山涉水，沼泽湖泊沙漠丘陵都经历过了。她羡慕蔓君有新鲜的爱情，虽然爱情的保鲜期并不比大白菜长多少。但新鲜的东西总是可人的，哪怕是挂了几颗露珠的野草。
爱情公寓的日记名字改成了“这一次是否可以天长地久”，也没有心思写。几个月前动笔的时候，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悬疑故事。而现在真的好像在编剧本，说的全是台词。
当信念需要被坚持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动摇。强作欢颜强撑下去只有身心疲惫。青青很累。她不知道家毅累不累。除夕过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跟她说说笑笑了。她默默地在心里刻了一条印记。也许在凑满若干个“正”字以后，她不会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但是目前还没衡量过，她的心能容纳多少“正”字。
最后一滴从越南渡假归来，上网问好，要他的婴儿食品。她问他过得如何。他又大大地夸奖了女儿，顺便抱怨老婆的不可理喻。
青青在他絮絮叨叨的同时做了个决定，这畸形的关系该结束了。她受够了心灵和身体的空白。她要过简单的，没有承诺和牵挂的生活。那些兑现不了的承诺和比火星还远的牵挂除了绝望什么也带不来。
“我想我们该谈谈。”
“哦？你怀孕了？”最后一滴愣了几秒钟，恢复了他一贯的语气。这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青青也愣了一下，随后也轻车熟路地接住他的话，“是的，但孩子不是你的。”
“除了我谁还曾经跟你那么亲近？”
“灵魂上更近些。”
“我明白了。”
“你恨我吗？”
“宝贝，不要担心。我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男人。”
“对不起。。。”
“好了。让我最后说一次：以后再聊，我的小甜心。”
青青的眼睛里一下子溢满了泪。她就是太容易屈服于这样的温情。谁也不可能永远是谁的小甜心也没有谁永远把谁捧着含着叫小甜心。必须挑破这酝酿已久的脓疱。她希望他可以不必承受流血和疼痛；她希望她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她希望他真的不在乎游戏的结局是什么。只是他的三年一次十年三次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心像泡在忧郁的深潭里，沉甸甸的挣扎着要浮上水面透口气。她想，离婚的感觉可能也大抵如此了。最后一滴每天都上MSN，她总忍不住去问他好不好。他都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后就说忙，然后不再出声。到后来，无论她说什么，他全不予理睬。
他的绝决让她疑惑，到底是谁甩掉了谁？如果这样难过，还不如让那脓疱自己烂掉。管它会不会烂到骨头里，留下更深更难治愈的创伤。她不得不改变在欲望中搀杂爱的习惯。否则将离快乐越来越远。还好，伤口一点点地长肉，结痂。只要不去抠它，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再过些日子，等痂也落了，皮肤上顶多留下个小疤痕，不痛也不痒。以后偶尔再看到，用指尖拂过，希望可以跟其他跌跌撞撞留下的疤痕一样，不再触动她过于敏感的神经。
青青问过士凡离婚是什么滋味。他苦笑着摇头，表示不可言说。
她调侃他，“你够勇敢。居然还没脱离苦海就挖好了下一口要跳的井。”
他又苦笑，“没办法。男人有时候就是贱。要不人家怎么说空窗期抵抗力最低呢。”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喜酒？别逗了。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两次犯同样的错误。”
轮到青青摇头苦笑，可怜的蔓君。或许她并不可怜。谁比谁更可怜呢？谁也逃不过的。每一段婚姻都有光天化日下的光彩和密不示人的霉斑。水洗太阳晒，都去不掉。要么抛弃换新的，要么视而不见。众生皆是如此忍耐，轮回。
在情人节的早晨，青青收到爱情公寓的自动提醒邮件，飞送了一样礼物等她去拆。她才发现，好像久未被思念的心疼折磨过了。不禁赞叹自己的聪明果断。还是松散型的关系好。自由，没有独占没有爱也没有恨。却享受情人般的待遇。家毅对这样的节日，包括各种纪念日和生日都毫无兴趣，也不在乎她的兴趣。而她又不喜欢跟别人讨东西，所以早已失去对玫瑰和礼物的奢望多年了。
去公寓登陆，拆开市场营销人员设计的，程序员编写的，飞付了数字货币购买的，虚拟的礼品——是一双红舞鞋。青青去公寓商店挑了套白纱裙式的短礼服，回到自己的小屋，把它们穿起来。舞鞋的红色缎面上有一小点高光。似乎随时要旋转起来。
飞此刻已经上了MSN。“宝贝，去收礼物了吗？情人节快乐。”
“谢谢，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你挺会利用时差。明天才跟老婆浪漫？”
“你怎么总是这么尖锐？”
“对，我就这样。你拿我有办法吗？”
“没有。我必须承认，你改变了我。”
“哦？如何改变？”
“你这样的女人我以前是不会碰的。你太敏感，太凌锐，太犀利，太冷傲。。。”
“呵呵，真的吗？那为什么要碰我？”
“因为你又太性感，太可爱，太温柔，太善良，太热烈。。。”
青青记不得上次挑着一边嘴角坏笑是什么时候了。“那我该自豪咯？改变男人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不过如果这男人太骚的话。。。”她又看见自己眼睛里闪出一道光。
“哈哈。你太了解我了。自豪吧，你应该自豪。”
“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他结束了。”
飞发了个咧嘴大笑的表情过来。什么也没说。
“不是因为你。”
“没关系。你早该如此。”
“你现在没其他女人了？”
“只有你一个。”
“我可不保证只有你一个。”
“杀人不用刀的女人！”
青青仰着头，笑得很疯。“嫉妒吗？谁让你又给我套上那该死的红舞鞋呢？”
“我早晚要让你笑不出来，在床上求饶！”
“那太好了，我等着。”
“就快实现了。我二十天后回国出差。”
“我们会见面吗？”
“一定要见！”
青青绝望了，为自己又一次轻易被诱惑击倒。她急切地希望这二十天在转眼间飞过去。她不能控制自己忆起那些想象中的快感和温暖，她曾经向往，渴求，和恐惧的。它们就要变成真的了。她精确地复制当时的激动。发现自己同样的失控。竟然还担心飞忍不住爱上她怎么办。除了一滴泪，何以为报？
忽然有点一根烟的欲望。她想透过淡蓝色的烟雾看看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焚香象祭拜，精油蜡烛太伤感。只有像男人那样叼着烟，眯起眼，才适合陷入深沉的思索。
原来一切都会变，永恒的只有欲望。
[全文完]
[ 本帖最后由 小妖 于 2008-9-24 08:4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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